阿树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温明远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动物离奇死亡,周边草木枯黄——这绝非寻常现象!
“具体位置在哪里?带我去看!”温明远霍然起身,尽管低热和关节的酸痛让他身形微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必须亲眼确认,这与他猜想中的“毒源”是否有直接关联。
“师父,您还在病中,那地方又偏……”阿树面露难色。
“无妨!”温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疫病根源,重于泰山!快去准备,我们即刻出发,莫要声张。”
他深知,若城外真的出现了新的疫病扩散点,或者那黑风岭的“毒瘴”正在向外蔓延,那么广州城现有的隔离措施将形同虚设,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温明远与阿树二人,借口出城采集特定草药,经过层层盘查,终于离开了压抑的广州城。初夏的郊外,本该是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的景象,但沿途所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田间劳作的人影稀疏,偶尔遇见的行人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按照善济会那人描述的方位,他们沿着一条日渐干涸的支流河床,向西行了约莫五六里地,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
眼前的景象,让温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河湾旁的泥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只野狗和狸猫的尸体,体型大小不一。它们尸身僵硬,皮毛失去光泽,口鼻处无一例外地沾染着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瞪大的眼珠浑浊无光,保持着死前痛苦的姿态。更令人心惊的是,以这些动物尸体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青草和灌木,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枯黄萎蔫之态,与周围绿意形成刺眼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腐臭与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
温明远示意阿树留在原地,自己则用布巾紧紧掩住口鼻,戴上自制的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检查其中一具狸猫的尸体。拨开皮毛,未见明显外伤,但腹部微微鼓胀。他用一根树枝轻轻按压,尸体口鼻中竟缓缓渗出些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他注意到,尸体周围的泥土颜色也略显深暗。
“不是撕咬致死,也非普通疾病……”温明远喃喃自语,心不断下沉。这症状,与血瘟患者后期的内脏出血、以及他实验中血液样本呈现的暗紫色,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河湾地势低洼,水流近乎停滞,形成了一片死水。上游方向,正是黑风岭的余脉。
“阿树,取些样本。”温明远沉声吩咐,“小心些,莫要直接触碰。取些河湾里的水、岸边的泥土,还有……尽量从尸体口鼻取些渗出的液体。”
阿树虽然害怕,但还是依言照做,用带来的小瓷瓶和油纸,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可能蕴含剧毒的物质。
就在阿树忙碌时,温明远的目光被河岸边几处不起眼的痕迹吸引。那是一些凌乱的足迹,并非兽类,而是属于人!足迹旁,还有几处似乎是包裹之类物品放置的压痕。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温明远的心猛地一紧。是附近的村民?还是……与这诡异现象有关的人?
他沿着足迹仔细搜寻,在离尸体稍远的一处草丛中,发现了一小截被丢弃的、已经有些干枯的藤蔓。这藤蔓颜色暗绿,带着诡异的紫色斑点,他从未见过。
他将藤蔓也小心收起。
“师父,都取好了。”阿树将封装好的样本递过来,脸色发白。
“我们回去。”温明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河湾,心情沉重如铅。
返回疠人所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温明远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动物死亡的惨状、枯黄的草木、奇异的藤蔓,还有褚老丈那恐惧的眼神……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扭曲着、缠绕着,指向黑风岭深处。
回到疠所,温明远立刻将自己关进那间兼作药房和实验室的草棚。他点燃艾草苍术净化空气,然后开始处理带回的样本。
他先将河湾的水滴入干净的瓷碟,水质略显浑浊,带着一股土腥气。他又将泥土样本用水调和沉淀。最后,他极其谨慎地,将取自动物口鼻的暗红色液体,滴了极小的一滴在另一片瓷片上。
他将其与之前保存的血瘟患者血液样本,以及自己感染后不同阶段的血液记录,放在一起比对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夜幕降临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出现了!
那滴取自动物尸体的暗红色液体,在空气中放置几个时辰后,颜色竟然也逐渐加深,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诡异的暗紫色!虽然与人类血瘟患者的血液在细节上略有差异,但那核心的“紫意”与散发出的沉闷腥腐气,却如出一辙!
而那河湾的水和泥土样本,在培养后(他用的是最简单的静置观察法),也似乎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影响”——靠近的培养皿边缘,竟然也出现了细微的变色!
“同源……很可能同源!”温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发现真相的激动,“这城外河湾的动物死亡,绝非孤立事件!它们感染的,很可能就是与血瘟同一种,或者极为相似的‘毒瘴’!这毒……已经不止在黑风岭,它开始向外扩散了!”
他拿起那截奇特的藤蔓,在灯下仔细端详。上面的紫色斑点,在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这藤蔓,是从哪里来的?与这毒瘴有何关系?那些足迹的主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温明远知道,疠所内的治疗固然重要,但若不能遏制这不断蔓延的毒源,所有的救治都将是治标不治本,广州城将永无宁日。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黑风岭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褚老丈的恐惧,动物的异常死亡,诡异的植物……答案,一定就在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岭之中。
然而,赵磐石会允许他离开疠所,去追查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毒源吗?他自己这具被“伏毒”侵蚀的身体,又能支撑他完成这样危险的探索吗?
窗外,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温明远感到指尖那熟悉的麻痒感再次袭来,比以往更为清晰。内忧外患,如同两张巨网,正将他,也将整个广州城,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