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使团对姚州别驾王然及州府相关胥吏的调查,雷声大雨点小,最终草草收场。
结果令人失望,或者说,让某些人松了口气。
王别驾那边,除了那五百两“程仪”和几笔年节礼物,再查不出与冯宝山有其它更深的勾结。
他咬定了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至于冯宝山是否借此请他办事,他一口否认,声称自己“恪尽职守,从未因私废公”。
而核查州府存档,那些由户曹、法曹签发的,允许冯家商队越州过府的文书,程序合规,核验的物品清单上也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兵器或违禁品的记录,都是些寻常的布匹、药材、山货。
至于那些收了“节礼”的胥吏,所涉金额不大,最多算是“作风不检”,与“私造兵器、图谋不轨”的重罪根本沾不上边。
查来查去,冯宝山仿佛只是一个“稍微”懂得钻营、用钱财开路的地方豪强,他所做的,似乎也都在灰色地带的“规矩”之内。
那批数量惊人的私造兵器,如同人间蒸发,找不到任何经由官方渠道运出的痕迹。
这个结果,让孙铭、李文、张冉三人都感到一阵无力,同时也让原本就对沈章抱有疑虑的舆论,瞬间反转。
“看吧!我就说嘛,哪有什么私造兵器?分明是那沈章为了政绩,故意夸大其词,构陷良绅!”
“冯家或许有些跋扈,但‘图谋不轨’?这也太过了!一个女娃子,为了站稳脚跟,真是不择手段!”
“三司查了这么久,连州府的官员都惊动了,结果就查出这点人情往来?看来云川那边所谓的‘铁证’,也未必那么铁啊!”
“听说那沈章在云川行事酷烈,动辄打杀,怕不是用了刑,才逼出那些口供?”
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这一次,不仅在市井间传播,连州府衙门内部,一些官员看待沈章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与轻蔑。
王别驾更是扬眉吐气了一般,虽然不敢明着对三司使团不敬,但言语间也硬气了不少,偶尔遇见沈章,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向了沈章。
就连孙铭,在再次提审冯宝山,对方依旧咬死不认,并暗指沈章刑讯逼供后,也忍不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沈章。
廨署内,气氛凝重。
“沈县令,”孙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如今州府调查结果已然明朗,
冯宝山与州府官员,并无实质性勾结,私造兵器之流向,亦无线索。
你之前在云川,究竟是如何取得那些口供?可有……动用非常手段?”
这话问得极其严厉,几乎是在直接质疑沈章办案的合法性。
李文和张冉也紧盯着沈章,等待她的回答。
如果沈章真的用了刑,那此案的性质就可能完全改变,她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沈章感受到那几道目光带来的的压力,心中凛然。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被质疑的坦然委屈:
“孙员外郎明鉴,下官在云川办案,一切皆依《周律》程序。
所有审讯,皆有县丞、主簿(当时尚未交接)、书吏及护卫在场记录,绝无动用私刑之举。
岩沙县尉乃是主动投诚,戴罪立功。
冯家子冯朗,乃是人赃并获后,依律杖责,以儆效尤,皆有卷宗记录及多人见证。
至于山匪口供,乃是被擒后,为求活命,主动招供。”
她清澈目光迎向孙铭审视的眼神,语气不卑不亢:
“下官亦不解,为何到了州府,人犯便翻供抵赖,证物线索便凭空断绝。
或许,正如冯宝山所言,云川地处边陲,他手眼通天,能买通山匪,能胁迫胥吏,自然也能在这州府之地,散播流言,混淆视听!”
她这番话,既澄清了自己,又将矛头直指冯宝山在州府可能存在的“保护伞”,还暗讽三司调查受阻,是有人从中作梗。
孙铭脸色一变,沈章这话可谓犀利,直接将了他一军。
他若继续质疑沈章,反倒显得他无能,查不出冯宝山在州府的关窍。
“沈县令!”孙铭加重了语气,“办案需讲证据,你指控冯宝山在州府有庇护,证据何在?”
沈章:“下官并无实证,只是依据常理推断。
否则,无法解释那大批兵器,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下官相信,三位上官明察秋毫,定能拨开迷雾,查明真相。
若最终查实,确是下官失察,乃至构陷,下官愿领受任何责罚。”
她再次以退为进,将难题抛回给三司,同时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责任的姿态。
孙铭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铁青。
李文和张冉也是面面相觑,感觉这案子如同陷入泥潭,进退维谷。
继续查,线索已断,难度极大。
就此结案,若将来兵器之事爆发,他们三司便是失职。
而若采信冯宝山,认定沈章构陷,且不说云川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单是沈章背后还有沈箐在京城,以及陛下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就让他们不敢轻易下此结论。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而沈章处在了风暴的中心,岌岌可危。
在孙铭焦头烂额,考虑是否要将目前困境如实上奏朝廷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他的临时廨署求见。
来的,是苏秀。
她一身风尘,面带倦色,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草民苏秀,叩见孙大人。”苏秀行礼,声音急促。
孙铭对沈章身边这个精于庶务,常与夷寨打交道的女子有些印象,见她突然到来,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苏秀?你不在云川,来此何事?”
“回大人,我此前一直在各夷寨奔走,协调桑麻种植与夷绣收购之事。”苏秀抬起头,眼神清亮,
“四日前,有与我相熟的夷人偷偷告知,他们近期在靠近那处被查封的冯家废弃矿洞附近狩猎时,发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周边徘徊,似在探查什么。”
孙铭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哦?具体什么情况?”
“据那夷人描述,那些人穿着不像本地山民,动作谨慎,对矿洞入口尤其关注,还试图清理掉一些官府查封时留下的标记。
他们觉得蹊跷,便暗中留意,并第一时间告知了我。”
苏秀语速加快,“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立刻禀报了留守的陈县丞。
陈县丞当机立断,已派出得力人手,由赵绡麾下的赵家子带队,暗中跟踪那些可疑之人,务必查清其来历和目的。
同时命我星夜兼程,赶来州府,将此事禀报三位上官与明府,或可从此处打开突破口。”
孙铭听完,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闪烁。
矿洞。
又是那个矿洞。
冯宝山咬死了不知情,州府的调查陷入僵局,所有人都以为线索断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竟然有不明身份的人去探查那个已经被查封的矿洞。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那里还有秘密,说明冯宝山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说明那批消失的兵器,或许其线索,根本就还藏在云川,藏在那矿洞的更深层。
“好!好!好!”孙铭连说三个好字,多日来的郁气找到了宣泄口,“苏秀,你带来的消息非常重要!陈县丞处置得宜!”
他立刻看向李文和张冉:
“李御史,张评事,看来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有所偏差。
真正的关键,或许还在云川,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李文和张冉也意识到了转机,纷纷点头。
孙铭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章,语气复杂:
“沈县令,看来,你我都要再回一趟云川了。
这一次,希望能在你的地界上,把这桩谜案,查个水落石出。”
沈章迎着他的目光,行礼:“下官责无旁贷,定当全力配合三位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