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大喜过望,重重一拍沈鋆的肩膀:
“好!好!太好了!首战告捷!当浮一大白!”
他兴奋地搓着手,“我这就去让厨房准备几个好菜,咱们小小庆贺一下!”
“三伯父,”沈章已调整好情绪,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冷静,
“此时庆贺为时尚早。第一场不过是拿到了下一场的资格。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我们万不可有丝毫松懈。”
沈箐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颔首道:“章儿说得是。首场既过,便该收心准备明日第二场。”
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今日天色已晚,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杂文试虽不似帖经死板,却更重文采章法与见识格局,丝毫马虎不得。”
沈放立即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易消化的晚膳,沈鋆帮着检查明日要带的文房用具。
小院里没有庆祝的喧闹,只有为明日再战的默默准备。
是夜,月隐星稀,寒意刺骨。
崇仁坊沈家小院不过丑时便亮起了灯火。
众人默默起身,草草用了些昨夜备下的蒸饼和热汤,便提着考篮鱼贯登上马车。
长安城尚在沉睡,唯有贡院大街再次灯火通明。
通过首场的举子们面色各异,有的带着初战告捷的振奋,
更多的却是对接下来更严峻考验的凝重。
少了首场时乌泱泱的人群,气氛反而更添几分肃杀。
查验、搜检、入号舍。
流程依旧,心境却已不同。
沈章步入“玄字叁拾玖号”舍,回身看着号军将门落锁。
狭小的空间里,只余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将考篮放稳,闭目凝神。
远处云板再响。
试卷入手,带着新墨特有的清苦气息。
第二场,杂文。
目光扫过题目,沈章眸光微凝。
首题为“箴”——《谏苑囿箴》。
此题需以规诫劝谏之体,针砭时下贵族公卿竞相营建奢华园林,侵占民田,劳民伤财之风。
次题为“论”——《才德论》。
此题直指朝堂近年来关于选官重才还是重德的争议,要求引经据典,阐明观点。
末题为“表”——《为幽州将士破虏贺表》。
此乃模拟战后向朝廷呈递的捷报贺表,需辞采华茂,气势恢宏,彰显天朝威仪,又要合乎章奏格式。
三道题,体裁各异,旨趣不同,却皆紧扣时政,暗藏机锋。
沈章深吸一口气,取水研墨。
她先取《谏苑囿箴》。
笔锋落下,心中已有沟壑。
她未直言斥责,而是先述上古圣王“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之德,
再引汉文帝惜露台之费,对比当下“移青山以充私庭,断流水以注方塘”的奢靡,字字如针,绵里藏针。
最后归于“民惟邦本”,劝谏君王与勋贵当以苍生为念,止奢靡,重农桑。
接着是《才德论》。
她开篇立论:“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引孔子“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又举管仲之才辅桓公霸业,而论其德常有微词。
尾生守信抱柱而死,其德虽高,于国于民无大益。
论证唯有德才兼备,方为栋梁,若不得已,宁取德厚才疏,勿用有才无德之辈,以免遗祸更烈。
最后是《为幽州将士破虏贺表》。
此文体最重格式与气象。
她以“臣某言”起首,先渲染胡虏犯边之猖獗,“铁骑叩关,烽燧传警”,
再颂扬皇帝“庙算深远,授钺推毂”,将士用命,“斩将搴旗,追亡逐北”,
终至“丑虏授首,边尘永清”。
辞藻典丽,对仗工整,气势磅礴,极尽颂圣之能事,最后以“臣不胜欢忭鼓舞之至”收尾,谨遵表文体例。
待得三道题目答毕,细细检查过格式、避讳,确认无误,交卷的鼓声也恰于此时响起。
沈章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走出号舍时,只觉得比第一场更耗心神。
杂文不仅考学问,更考急智、文采与对朝野风向的敏锐感知。
贡院外,天色已再次暗下。
家人重聚,皆面有倦色,眼神交汇间,都明白彼此又闯过一关。
“回去好好歇息,”沈箐的声音带着疲惫。
回到崇仁坊小院,众人虽疲惫,却难掩对刚刚结束的第二场考试的挂心。
用过简单的晚膳,沈箐便将沈章唤至书房。
“章儿,今日杂文三题,你是如何破题的?”
沈章略一沉吟,将自己所作《谏苑囿箴》、《才德论》及《为幽州将士破虏贺表》的破题思路、主要论点和所用典故一一陈述。
她自觉文章结构工稳,引证妥帖,格式严谨,并无疏漏。
然,沈箐听罢,沉默良久,窗外夜色渐浓,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却笼着淡淡的忧色。
最终,她长叹一声,
“章儿,若依你所述,此文……四平八稳,许非幸事。”
沈章心头一跳,抬眼望向母亲:“阿母,可是儿何处做得不妥?格式有误?还是用典不当?”
“非是格式典故有误。”沈箐摇头,“正是因为你做得太‘正确’了。
《谏苑囿箴》劝诫奢靡,乃老生常谈,你虽文辞雅驯,却未点出此番风潮背后,
乃宗室、勋贵借营造以固势敛财的深层痼疾,
更未触及陛下对此或默许或无奈之隐衷,只流于表面劝诫,
如何能入考官之眼,如何能脱颖而出?”
她顿了顿,继续道:“《才德论》你引经据典,看似周全,却未旗帜鲜明地亮出立场。
如今朝堂,‘才’‘德’之争关乎派系消长,你一句‘宁取德厚才疏’,看似稳妥,
却可能同时得罪主张唯才是举与强调德行为先的两派人物。
在这省试关头,如此含糊,恐难获任何一方青睐。”
“至于《贺表》……”沈箐语气微沉,“辞藻气象固然重要,但你可知此番幽州大捷,主将为谁?
朝中对此战功过又有何争议?
你这贺表,放在任何一场胜仗后似乎皆可,未能契合此番战事之独特背景,
未能暗合圣心对此役之真正期许,虽是美文,却失之泛泛,难称上乘。”
沈箐一席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沈章瞬间清醒,背后沁出一层细汗。
她只想着稳妥周全,却忘了省试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庸之道,在此时或许便是平庸之选。
文章不仅要“对”,更要“亮”,要能切中时弊,展现独到见识,甚至……要隐约迎合某些潜在的规则与风向。
“阿母,是儿思虑不周,只求无过,未曾想……”
沈章声音微涩,心中那点考完后的轻松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