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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省委副书记林远山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多年的君子兰,照得油绿发亮。空气中,飘散着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与书柜里那些陈年线装书散发出的墨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权力的、安逸而沉稳的气息。
林远山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正靠在宽大的红木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四岁,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脸上不见太多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半闭的眼眸开合之间,流露出的深沉与威严,才显露出久居上位的气度。
一切都尽在掌握。
李明杰那颗棋子虽然废了,有些可惜,但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官场博弈,有舍有得。他已经安排了赵德明下去,目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将火势控制在江州,绝不能烧到省里来。赵德明是他的心腹,办事能力和忠诚度,他都信得过。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阵风头过去,该把哪个自己人安插到江州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是他最信任的秘书张涛的节奏。
“进来。”林远山没有睁眼。
张涛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但林远山还是从那细微的、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中,听出了一丝凝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涛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
“出什么事了?”
张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将一份刚刚从省纪委那边传出来的会议精神简报,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林远山面前的办公桌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为领导续上了茶,这个动作让他有时间组织那句异常艰难的开场白。
“老板,省纪委那边……开完会了。”张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江州的案子。”
“嗯,德明处理得怎么样?”林远山端起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在他看来,结果无非是赵德明用雷霆手段拿下了李明杰,然后做一份漂亮的报告,仅此而已。
“赵书记他……”张涛斟酌着用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向组织坦白和检讨了。”
“坦白?”林远山撇茶沫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坦白什么?”
张涛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汇报:“赵书记在会上,主动交代了他在巡视工作中,思想防线不牢,被李明杰蒙蔽,还……还收受过李明杰赠送的礼品。”
林远山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算什么?以退为进的苦肉计?赵德明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说重点。”
“重点是,”张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赵书记说,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发现李明杰案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有保护伞的利益集团。他还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材料里……提到了李明杰的秘书刘建,多次与我的……非公务接触。”
“哐当!”
林远山手中的青瓷茶杯,盖子脱手滑落,掉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涛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气压,正从老板身上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赵德明……反水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远山所有从容的伪装。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那双眼睛里,原有的温润与深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淬了冰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份简报。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简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性质恶劣,影响巨大……”
“……上下庇护,错综复杂的利益共同体……”
“……背后有来自省里某位领导干预的影子……”
“……建议省委成立更高级别的联合调查组,深挖此案背后的‘保护伞’……”
林远山看完了。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轻轻放回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没有丝毫笑意的、冰冷刺骨的笑容。
“好啊……好一个赵德明。”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判,“真是我的好同志,好下属。”
他太清楚赵德明了。赵德明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养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的刀柄上,沾满了自己的指纹,也沾满了赵德明自己的污点。他自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这把刀调转方向,对准他自己。
可现在,这把刀不仅对准了他,还捅得又快又准又狠。
赵德明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他把自己从一个参与者,巧妙地伪装成了一个被蒙蔽的、幡然醒悟的揭发者。他抛出自己的“小辫子”,是为了换取组织的信任;他点出李明杰与张涛的接触,是为了将火引向自己;他提出成立更高级别的调查组,是想借一把更大的刀,来彻底完成对自己的致命一击!
这不是赵德明能想出来的计策。赵德明有能力,有手段,但他没有这种玉石俱焚的胆魄和滴水不漏的布局。
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他。
是谁?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从林远山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丁凡。
那个在江州搅起风浪的年轻人。
起初,他并未将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丁凡不过是周立国推出来的一枚棋子,有点小聪明,有点冲劲,但终究上不了台面。
可现在回想起来,从扳倒张承业,到拿下李明杰,再到如今策反赵德明……江州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如此精准,如此狠辣,完全不像是一个市级纪委的手笔。
那看似毫无关联的一件件事,此刻被赵德明的背叛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脉络。而这条脉络的起点,就是那个叫丁凡的年轻人。
他设了一个局,一个大局。他先是利用巡视组这把刀,砍掉了李明杰。然后,他用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手段,夺走了这把刀的控制权,并让这把刀的主人——赵德明,心甘情愿地,将刀锋对准了自己这个旧主。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林远山闭上眼,靠回椅背。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在森林里称王称霸多年的猛虎,却被一只躲在暗处的猴子,用几颗石子,戏耍得团团转。
“老板,”张涛看着林远山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林远山没有回答。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越是愤怒,他越是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赵德明的反水,等于是在他这艘大船的船底,凿开了一个大洞。如果不能尽快堵上这个洞,他几十年积累的一切,都将被这滔天的洪水吞噬。
常规的政治手段,已经没用了。
对付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疯子,就必须用更疯的手段。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私人手机。
他当着张涛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
“谁?”
林远山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我。”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查一个人。江州市纪委,一个叫丁凡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每天几点吃饭,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还有,他有什么弱点,有什么把柄。”
“记住,是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