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安安的手指紧紧攥住飞船操作杆,指节都泛着青白。
她突然重重捶向星盘,金属碰撞声在舱内炸开:快点啊!声音里带着哭腔,连尾音都在发颤。透过舷窗,那道原本稳定的空间裂缝正在扭曲膨胀,像被无形之手撕扯的破布。
暗夜的能量场明显已经到了极限,裂缝边缘开始迸发出不稳定的电光。
通讯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尖锐的噪音像是要刺穿耳膜。
在一片杂音中,一个冰冷得近乎机械的声音切了进来:第几次了?
那声音像是从极地冰川深处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短暂的停顿中,只能听到通讯器里细微的电流嗡鸣。
突然,那声音再度响起,音量虽然降低,却带着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四维折叠——这种连实习生都能完成的基础操作——你都做不好?
最后一个问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通讯器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说话人正在调整姿势。
随后,那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几乎变成耳语,却让听者后背窜上一阵寒意:暗夜...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不会真的销毁你吧?
最后一个词被刻意拉长,在寂静的通讯频道里久久回荡。
暗夜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太空的寂静,那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肉模糊的震颤。
言安安猛地捂住耳朵,可那声波仿佛有实体般穿透她的手掌——她的耳膜传来尖锐的刺痛,就像有人把碎玻璃渣和钢针一起灌进了她的耳道。
那叫声里的痛苦太过赤裸,每个扭曲的音节都在真空里拉出长长的颤音。
言安安能清晰地分辨出声音里包含的层次:最表层是肉体承受极限时的本能反应,往深处是意志力崩溃的绝望,而最核心处...
那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个灵魂被活生生撕碎时,残片在维度夹缝中发出的最后呜咽。
这些声音的碎片在太空中飘散,有些撞在飞船外壳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更多的则永远飘向黑暗深处。
言安安透过舷窗望去,仿佛真的能看到暗夜破碎的灵魂光点,像濒死的萤火虫般在虚明明灭灭。
言安安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处的血管剧烈跳动着,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这绝非普通的伤痛——她能感觉到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发生。
那感觉就像亲眼目睹一个人的灵魂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撕开,每一根神经、每一段记忆都被残忍地剥离。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刚想到两个字,眼前的虚空突然像打碎的镜子般裂开。
在扭曲的空间碎片中,一个血人般的男子被钉在刑架上,亮紫色的能量锁链深深勒进皮肉,每次呼吸都带出新的血沫。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血,有些深可见骨的地方甚至泛着诡异的紫光。
当言安安看清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时,呼吸猛地一滞——尽管惨白如纸,尽管眼角开裂,但那微翘的鼻尖和略薄的嘴唇,分明就是当年那个会躲在陨石后面冲她腼腆微笑的小男孩。
言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的画面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记忆中总是躲在陨石阴影里、用稚嫩声音喊她安安姐的小男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浑身浴血的成年男子?
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线条变得锋利,可眉宇间那抹倔强的神韵却丝毫未变。
难道是时间流速不同?还是说......当初那个乖巧可爱的模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层精心设计的伪装?
言安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飞船操作杆,金属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困惑。
但当她看到男子右眼角那颗熟悉的浅褐色小痣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这绝对是暗夜,绝不会错。
染血的刑架上,男人沉重的头颅突然抬起。
黏稠的黑发被血污黏在额前,却在发丝间隙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如猎豹般精准地捕捉到了言安安的身影。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一声嘶吼:走啊!
那声音像是用生锈的刀片刮过金属管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模糊的质感。
言安安看见他喊话时绷紧的颈部血管,看见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在失重的环境中,那些殷红的血珠脱离了嘴唇的束缚,缓缓漂浮在空中,每一颗都折射着舱内冰冷的灯光,像一串被扯断的玛瑙项链。
有几滴血珠撞在他的睫毛上,又被眨眼的动作弹开,在零重力下划出诡异的抛物线。
男人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具穿透力,那里面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有孤注一掷的决然,还有深藏的一丝...
或许是解脱?
他的瞳孔在疼痛中收缩,却始终死死锁定着言安安,直到她开始后退,那些漂浮的血珠才终于失去了张力,在空气中碎成更细小的红色雾霭。
黑衣人缓缓转身,黑色斗篷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当他看清言安安的瞬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他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堂堂暗夜大人,居然为了一个三维世界的蝼蚁中止了降维仪式。
他的目光在言安安脸上逡巡,突然停顿了一下。等等...黑衣人歪着头,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危险的兴致,这张脸...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难道你就是当年那个...
就在他伸出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言安安的瞬间,驾驶舱内突然响起清脆的电子音:滴——
蓝星的机械声平稳地宣布:飞船控制权已接管,信号转换完成,自动驾驶模式启动。目标坐标锁定:维度虫洞入口。
整艘飞船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金属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言安安不得不抓住控制台边缘才稳住身形,她看见面前的操作面板上,数十个指示灯突然全部亮起,以不同的频率疯狂闪烁——那些刺眼的红光、蓝光、绿光交织在一起,在警报声中跳动着诡异的节奏,简直像一群癫狂的电子精灵在庆祝这场意外变故。
就在三秒前还志在必得的黑衣人,此刻那只戴着金属手套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
手套表面流动的能量纹路突然变得紊乱,蓝白色的光带时亮时灭,像接触不良的电路。
这些闪烁的光线透过他面具的眼部缝隙,隐约照出一双骤然眯起的眼睛,以及绷紧的下颌线条——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瞬间凝结的杀意。
震动越来越剧烈,某个固定螺栓崩飞的脆响混在警报声中。黑衣人终于收回手臂,金属手套握成拳头时发出液压装置压缩的嘶鸣。
他转身时披风扬起一角,露出腰间武器舱正在充能的危险红光。
刹那间,整个舱室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声浪完全吞噬。那不是普通的轰鸣,而是无数金属部件在极限状态下共振产生的声波风暴,连空气都在这种声压下扭曲变形。
飞船尾部的主引擎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焰,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透过舷窗在舱内投下诡异的蓝色阴影。
尾焰在绝对虚空中划出的轨迹并非简单的直线,而是带着某种超越人类美学的完美弧度,仿佛宇宙本身在指引着逃离的路径。
言安安感到整个舱体像暴风雨中的小舟般疯狂震颤,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视线都因剧烈震动而模糊。
控制台上,所有仪表指针都在疯狂摆动,数字显示屏上的数据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刷新——一个鲜红的FtL ENGAGEd(光速模式启动)警告标志在中央屏幕上不断闪烁。
黑衣人那只戴着金属手套的手仍然固执地伸向言安安,指尖与她飘起的衣角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手套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发出徒劳的嗡鸣,仿佛在抗议这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挫败。随着飞船加速,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相对论效应无情地拉大,黑衣人的身影开始因蓝移效应而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团模糊的剪影。
不——
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艘飞船在引擎的轰鸣中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
那光芒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划出完美的轨迹,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最终完全融入浩瀚星海的背景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僵立在原地,缓缓收回伸出的手。金属手套的关节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某种不甘的抗议。
指节处的能量纹路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面具下紧绷的下颌线条。
你可真会惹麻烦!他猛地转向暗夜,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尽管极力克制,但尾音仍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暴怒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压抑在冰冷的语调之下。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她身上带着什么?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怒意而凝固。
暗夜被牢牢禁锢在冰冷的刑架上,金属镣铐深深勒进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暗红的淤痕。
他的身体因失血而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仰着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笑意淡得像是晨雾中的一缕微光,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释然与决绝。
他的视线穿过舱壁,仿佛仍能看见那艘飞船最后的光芒。
染血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濒死的蝴蝶最后一次扇动翅膀。
没有人听见他心底的声音,但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无人能懂的告别——不是对生的留恋,而是对某个远去身影最后的凝视。
虚空中仿佛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刑架下的血泊还在缓慢扩散。
但此刻的暗夜,却像是已经超脱了肉体的痛苦,整个人都沉浸在那道早已消失在天际的光痕里。
暗影的金属手套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指言安安远去的飞船。
暗夜艰难地抬起头,鲜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零重力中凝成一颗颗暗红的血珠。
她是谁...重要吗?
他哑着嗓子笑了,每说一个字都有新的血沫涌出,现在...都与我无关了。
他的目光越过暗影,望向那片正在崩塌的星空:你们...也就这点本事。折磨我...却不敢给我个痛快。
染血的牙齿在说话时若隐若现,我哥哥...可比你们干脆多了。他的刀...从来不会在要害前犹豫...
住口!暗影的怒吼震得周围的金属残骸嗡嗡作响。
能量鞭再次落下时,暗夜的惨叫声与吐血声交织在一起,在真空中形成诡异的震动。
这些声音随着降维武器的启动渐渐消散,只剩下武器产生的七彩光圈在太空中不断扩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落星最后的轮廓在宇宙中痛苦地扭曲着,就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锡纸。
那些曾经在星球大气层上舞动的极光——那些如同活物般流动的翠绿、绛紫与钴蓝色光带——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像被岁月侵蚀的壁画。
层层叠叠的立体光影不断坍缩,最终被压缩成一张可悲的平面剪影,就像孩童随手撕出的黑色纸片,漂浮在虚无的太空里。
整颗星球陷入了比真空更可怕的死寂。
曾经环绕它的星环停止了转动,悬浮的尘埃云凝固成诡异的雕塑。
就连最近的那颗恒星——往日慷慨泼洒着金色光芒的太阳——此刻也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生命力,发出的光线变得浑浊昏黄,如同垂死之人浑浊的眼白。
在这片正在经历维度死亡的星域中,唯有降维武器持续发出单调的嗡鸣。
那声音既不像机械运转的噪音,也不像生物发出的哀鸣,而是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震动频率。
它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在真空中传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宛如为整个文明送葬的安魂曲,为这场维度葬礼献上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