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规划的平静学习与育儿生活,被陆宅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打破。源头,是陆振华目前最宠爱的女儿——傅文佩所出的心萍,病了。
起初只是染了风寒,有些咳嗽发热,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方子。傅文佩自然是衣不解带地照顾,陆振华也颇为上心,每日都要过问。然而,几天过去,心萍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起来。咳嗽越来越厉害,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原本活泼伶俐的孩子,如今蔫蔫地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
陆振华心急如焚,接连换了好几个大夫,连省城有名的西医都请了来,汤药、西药灌下去不少,却都如同石沉大海,效果甚微。大夫们的诊断含糊其辞,有的说是“邪风入肺”,有的说是“时疫难清”,但结论都指向不妙,暗示需要准备后事。
整个陆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傅文佩更是哭成了泪人,日夜守在心萍床边,形容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看向王雪琴院落方向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嫉妒王雪琴儿女健康?还是怨恨命运不公?无人得知。
王雪琴听闻心萍病重,心中亦是咯噔一下。她记得前世,心萍似乎就是在这个年纪早夭的,具体病因不明,只知是场大病。当时她或许还存着几分看傅文佩笑话的心思,但如今重活一世,心境早已不同。
那毕竟是个孩子,一个曾经天真烂漫、会软软叫她“九姨娘”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知道,心萍的死,对陆振华打击巨大,也间接影响了陆家后续的许多事情。于公于私,她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悄然进入月华境,直奔医学区域。她翻遍了《伤寒论》、《温病条辨》以及诸多关于小儿杂病的典籍,试图寻找与心萍症状相似的病例和治法。外界大夫束手无策,多半是未能对症,或是此病在当下确实棘手。
在翻阅一本名为《古方新解·肺疾篇》的杂录时,她看到一个记载:“小儿咳喘急症,发热不退,呼吸促迫,痰声辘辘,若常规清热宣肺无效,需考虑‘痰热闭肺,气阴两伤’之证……” 其描述的症状,与丫鬟们私下传论的心萍情况颇有几分吻合。
后面附了一个古方,名为“清肺化痰益气汤”,用药颇为精妙,既有清泻肺热、化痰平喘的猛药,又佐以益气养阴、扶正固本的温和之品,攻补兼施,考虑周全。其中几味主药,如麻黄、杏仁、生石膏、黄芩用于攻邪;而太子参、麦冬、五味子等则用于扶正。
王雪琴反复推敲这个方子,结合自己所学,觉得其思路清晰,配伍严谨,或许有一试的价值。但难题在于,她如何能将这个方子“合理”地拿出来?她一个深宅妇人,不通医术,突然拿出一个连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方子,太过引人怀疑,尤其是傅文佩正虎视眈眈。
她沉思良久,心中有了计较。
这日,陆振华从心萍房中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病情又恶化了。王雪琴算准时机,端着一盅亲自炖好的冰糖雪梨汤,里面悄悄加了几滴灵泉水,意在润肺,但不敢多加,在回廊下“偶遇”了他。
“司令。”王雪琴微微屈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心萍那孩子……今日可好些了?”
陆振华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尽显:“还是老样子,甚至更重了……那些大夫,全是饭桶!” 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
王雪琴将手中的汤盅递给旁边的丫鬟,示意她送去给傅文佩(表明自己并非虚情假意),然后柔声道:“司令也别太过忧心,伤了身子。心萍那孩子福大命大,定能闯过这一关。”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我方才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尔豪也有些咳嗽,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来探望,说起他家乡有个游方郎中,对付小儿咳喘很有一手,还留了个说是祖传的食补方子,用了些杏仁、川贝之类寻常东西,我试着给尔豪吃了两回,倒是见效很快。”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拉家常,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育儿经验。
“哦?”陆振华此刻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抓住,闻言立刻追问,“什么方子?”
王雪琴故作回忆状:“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除了梨子、冰糖,还用了些……蜜炙麻黄?对了,好像还提到过生石膏和黄芩,说是清肺热的好东西,还有什么参须须……哎呀,我这记性,当时也没太在意,只觉得药材寻常,就给尔豪试试了。” 她将“清肺化痰益气汤”里的几味关键药材,夹杂在“游方郎中”、“食补”、“记不清”的烟雾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说得模糊,避免显得太过专业,但点出的这几味药,尤其是麻黄、生石膏、黄芩的组合,正是清泻肺热的核心。
陆振华虽不懂医理,但久病成医,听了这么多大夫争论,对一些常见药材名和功效也略有耳闻。他敏锐地捕捉到“麻黄”、“生石膏”、“黄芩”这几个常在治疗严重咳喘方剂中出现的药名,心中一动。
“蜜炙麻黄……生石膏……”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看了一眼王雪琴,见她神色坦然,只是基于对孩子的关心才提起此事,并无任何卖弄或笃定之色,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
“你那亲戚,可知那游方郎中现在何处?”陆振华抱着一线希望问。
王雪琴摇摇头,面露惋惜:“说是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早就不知去向了。不然,倒是可以请来给心萍看看。”
陆振华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但他记住了那几味药。他不再多言,匆匆离开,想必是去找大夫商议了。
王雪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将古方的核心思路,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透露出去,至于大夫们能否领会,能否敢于在这个方子的基础上加减化裁,用于心萍,那就看天意和那些大夫的魄力了。
她回到自己院中,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即便大夫用了那个思路,心萍能否救回,仍是未知之数。月华境的医书虽好,但也不是万能的,有些疾病,在这个时代,或许就是绝症。
接下来的几天,王雪琴密切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听说陆振华召集了城里几位最有名望的老大夫,包括一位从南方请来的温病大家,共同会诊。似乎有人在会诊中提到了“痰热闭肺,需用重剂清泻,兼以扶正”的思路,与王雪琴暗示的方向不谋而合。
新的方子开了出来,用药果然比之前大胆了许多。傅文佩起初还担心药性太猛,但在陆振华的坚持和大夫的保证下,还是给心萍灌了下去。
王雪琴暗中祈祷能有效果。她甚至又炖了几次加了微量灵泉的润肺汤水,让丫鬟送过去,希望能略微增强心萍的抵抗力。她不敢多加,怕引人注意,也怕虚不受补。
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心萍的高热退下去一些,咳嗽也似乎缓和了片刻。傅文佩和陆振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希冀。
然而,这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短暂。心萍的病根实在太深,缠绵太久,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几天后,她的病情再次急转直下,陷入昏迷。
这一次,无论什么方子,都回天乏术了。
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陆宅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心萍,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陆振华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出来时,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最疼爱的女儿,那颗耀眼的明珠,就此陨落。傅文佩更是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王雪琴听到消息时,正在教尔豪认字。她的手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怅惘和悲哀。她尽力了,利用了自己能利用的知识和资源,试图扭转一个孩子的命运,但终究敌不过生死簿上既定的一笔。
她带着依萍,按照礼数前去吊唁。灵堂上,傅文佩穿着孝服,跪在棺椁旁,眼神空洞,看到王雪琴时,那空洞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虽然一闪而逝,却被王雪琴敏锐地捕捉到。
王雪琴心中凛然。傅文佩这是……将心萍的死,迁怒到自己头上了?是因为自己之前“多嘴”提供了药方思路,让她觉得是药方无效甚至加速了死亡?还是单纯地嫉妒自己儿女双全,而她却痛失爱女?
人心之复杂与阴暗,莫过于此。
陆振华在灵堂上,看到王雪琴带着健康活泼的依萍,又想到刚刚夭折的心萍,两相对比,心中痛楚更甚。但他看向王雪琴的眼神,却并无迁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后来,王雪琴从下人口中得知,那位南方请来的温病大家曾在陆振华面前感叹,若非最后用了那“清泻与扶正并举”的险招,心萍小姐恐怕连那几日的回光返照都撑不到,也算是……让她走得稍微安详些了。陆振华因此觉得,王雪琴当初那个“无意”的提醒,是真正尽了心的,虽然未能挽回,但这份心意,他领了。
心萍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但也驱不散陆宅上空的阴霾。
经此一事,王雪琴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生命的脆弱和未来的不可控。她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依萍,看着身边懵懂无知的尔豪,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
乱世将至,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何其渺小。她必须更快地成长,积累更多的资本,才能在那滔天巨浪袭来时,为自己和孩子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月华境中的灯火,亮得比以前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