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陶方郡毫不吝啬的嘉奖,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将“安乐郡主”与“陶方郡”的名号,吹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加之程咏、崔佑两位重量级使臣先后考察带回的震撼性报告,以及黑石部使者兀术回去后添油加醋描述的“神秘战舞”与富庶景象,使得陶方郡在周边国家乃至更遥远国度的眼中,蒙上了一层传奇般的色彩。
一时间,通往陶方郡的、那条被玩家们戏称为“古代高速公路”的三合土官道上,变得空前热闹起来。不仅有来自帝国各郡的商队络绎不绝,更开始出现打着不同旗帜、穿着各异服饰的外国使团。
西域诸国的驼铃阵阵,带着香料、宝石和美玉,渴望换取那洁白如雪的新纸和去污神奇的肥皂;南方海滨国度的船只靠岸,使者们捧着珍珠、珊瑚和犀角,对那传闻中亩产数千斤的“祥瑞”土豆和晶莹剔透的“琉璃”充满好奇;甚至更遥远的、来自大洋彼岸的使者,也历经艰险,慕名而来,想要一睹这东方奇迹之地的风采。
陶方郡,这个昔日帝国版图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俨然成为了区域性的商贸与文化中心,吸引着八方来客。孙芸对此早有准备,在王伯和玩家“金币叮当响”等人的协助下,建立了完善的外宾接待流程和贸易规则,既不卑不亢,又最大限度地展示了陶方郡的物产与气象,将“友好通商、文化交流”的宗旨贯彻得淋漓尽致。
按照惯例,这些外国使团在前往陶方郡之前或之后,都需要先在京城递交国书,接受皇帝的接见和款待。而负责接待、安排这些使团在京期间事宜的,正是太子。
这本是一项彰显国威、体现储君风范的荣耀差事。然而,对于如今的太子而言,这却成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酷刑。
京城,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鸿胪寺驿馆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太子身着储君朝服,强打着精神,主持着一场为西域某大国使团接风的宴会。他努力维持着天朝上国储君的雍容气度,说着早已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欢迎词。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些肤色深邃、眼窝深陷的西域使者,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但言谈之间,兴趣点却完全不在京城的风物繁华,也不在他这个太子的雄才大略上。
“尊贵的太子殿下,”那位须发卷曲的西域正使,操着生硬的官话,举起酒杯,目光热切地问道,“贵国的安乐郡主,真乃神人也!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启程前往陶方郡?我们对那能书写如飞的神奇纸张,还有那能让身体散发清香的奇妙‘肥皂’,早已向往不已!”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孙芸!又是陶方郡!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使者谬赞了。安乐郡主不过是在其封地略有建树,岂敢当‘神人’之称?父皇已下旨褒奖,诸位使者既已至京城,不妨多盘桓几日,领略我天朝上国京都之气象。”
“京都自然是繁华无比!”另一位副使接口道,眼神发亮,“但我们更想亲眼看看那能产出‘祥瑞’的土地!听说那里的道路平整如镜,夜晚还有不灭的灯火(玩家改进的油灯和试验中的玻璃灯罩)?真是令人神往!”
太子心中一阵烦闷,仿佛自己精心准备的盛宴,宾客却只对餐桌上某个不起眼的配菜赞不绝口。
这时,侍从为使者们呈上漱口的清茶和净手的温水,使用的正是陶方郡产出的洁白新纸和带着淡淡香气的肥皂。
“哦!这就是那种纸!如此光滑洁白!”西域使者们如同见到了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拿起纸张摩挲,甚至有人舍不得用来擦手,偷偷塞进了袖子里。那块淡黄色的肥皂,更是被他们传来传去,嗅了又嗅,啧啧称奇。
“如此良物,若能大量购入我国,必能造福万千臣民!”正使感叹道,再次将目光投向太子,“殿下,不知这纸张与肥皂,朝廷可否开放贸易?价格几何?”
太子看着那些使者对来自陶方郡的、在他看来不过是“奇技淫巧”之物如此追捧,对自己这个太子却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却又不能发作,只得强笑道:“此事……需由父皇与户部定夺。使者之意,本宫定当转达。”
好容易打发走这批西域使者,没过两天,又迎来了来自南方海滨“珍珠国”的使团。这些使者皮肤黝黑,戴着华丽的羽毛头饰,一见到太子,行的礼节还没学周全,就迫不及待地问:
“尊贵的太子殿下,我们远渡重洋而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眼见到那位培育出‘大地金果’(土豆)的安乐郡主!不知郡主殿下是否方便接见?”
“还有那能奏出天籁之音、名为《陶方郡的月光》的乐曲,不知能否求得乐谱?我国国王对此曲向往已久!”
“听说陶方郡还有一种‘琉璃’,纯净透明,宛如水晶,不知可否交易?”
太子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竟然都出自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已和他毫无瓜葛的女子之手,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外交辞令,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最让他难堪的,是接待北漠“黑石部”新任使者的时候。这位使者比兀术更加直接粗豪,抚胸行礼后,洪亮的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太子殿下!我部大单于派我来,一是为重修旧好,二是想请教太子,可知晓陶方郡那支跳着‘战神之舞’的军队,是由何人训练?所用是何战阵?我部愿以千匹良马,换取训练之法!”
战神之舞?战阵?
太子听得一头雾水,他只知道凌不疑提过陶方郡民兵有些门道,却不知竟有如此威名,连彪悍的北漠部落都心生忌惮,不惜以千匹良马来换!
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糊其辞,推说军国大事,非他所能置喙。
一次次接待,一次次被忽视,一次次被那个名字和那些与她相关的事物反复碾压。太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华丽的背景板,所有的光芒都被远在陶方郡的那个女子夺走。
他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案几上,摆放着几件由地方官员“孝敬”上来的、产自陶方郡的物品:一叠洁白的新纸,一块雕刻着简单花纹、散发着清香的肥皂,甚至还有一小瓶被琉璃(玻璃)瓶装着的、颜色透亮的果酱(苏小暖的新作品)。
他拿起那张纸,触手光滑挺括,远比宫中御用的贡纸还要好。他想起当初孙芸在宫中时,也曾在他面前展露过才华,却被他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认为她那些想法不过是闺阁女子的异想天开。
他摩挲着那块肥皂,香气清雅,去污力强。他想起孙芸曾提议改善东宫用度,减少奢靡,却被他认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他看着那瓶晶莹的果酱,仿佛能看到陶方郡那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景象。而他,这个帝国的储君,却困在这繁华却沉闷的京城,听着各方使臣对那个他抛弃的女子歌功颂德!
“啊——!”
太子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纸张飘散,肥皂滚落,琉璃瓶摔得粉碎,果酱溅得到处都是,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却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悔恨而扭曲,“当初……当初若是……若是我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无尽的悔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悔不该当初听信谗言,冷落于她;
他悔不该为了所谓的“贤良”名声,默许甚至推动了对她的压制;
他更悔不该……在那金殿之上,眼睁睁看着她决绝退婚,选择那片不毛之地,而没有出言挽留,哪怕一句!
如果当初他选择了相信她,支持她,那么今天,这所有的荣耀、这万国的瞩目、这源源不断的财富与惊奇,是不是都会属于他?属于东宫?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曾视她为弃子,如今,这弃子却成了他高攀不起的传奇。
“孙芸……陶方郡……”太子瘫坐在狼藉之中,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只剩下被现实无情嘲弄后的颓败与深深的悔恨。
那肠子,怕是早已悔得青了又紫,紫了又黑。
而远在陶方郡的孙芸,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关心。她正忙着接待新一批的外国使团,与玩家们一起,向来客展示着陶方郡最新的建设成果——一座利用水力驱动、正在试运行的简易纺织机。她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前方,望向那片由她和她的“沙雕神明”们共同开创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太子的悔恨,不过是旧时代挽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