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满黑泥、指甲断裂的小爪子,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搭上了我的前爪。
一股冰冷的、带着坟土腥气的死寂瞬间穿透我的皮毛,冻僵了我的骨头。我想缩回爪子,想咆哮,想逃离,但身体像被浇铸在原地,连一根毛发都无法颤动。
球球那颗烂穿的脑袋歪着,灰白的眼珠死死锁定我。它的嘴巴咧得更开,露出更多尖细的、污浊的牙。没有声音发出,但一种清晰的、冰冷的意念直接钻进我的脑髓:
“……来……”
“……轮到你了……”
它的小爪子开始用力,一股远超它体型的、阴冷的力量拉扯着我,要把我拖出狗窝,拖向那片溶解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卧室门。
不。
我不要变成它们那样!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猛地冲破了那冻结我的恐惧。我喉咙里爆发出一声被压抑太久的、嘶哑扭曲的咆哮,猛地向后一挣!
“呜——嗷!!”
我的咆哮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正在磕头的女主人动作猛地一滞。她沾满黑泥的额头抵着地板,停住了。卧室里那低低的、满足的嗬嗬声也瞬间消失。
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极致的、紧绷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和球球那只依旧搭在我前爪上的、冰冷僵硬的爪子。
它灰白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那腐烂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
搭在我前爪上的冰冷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箍住我!
与此同时——
卧室那空洞的门口,黑暗再次蠕动。
那个农民工的鬼影飘了出来。他手里的那截锈蚀钢筋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刮擦声。他身上滴落的泥水更多了,在他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无形的污迹。
他没有看我,而是先飘向了跪在地上、静止不动的女主人。
他绕着她飘了一圈,像是欣赏一件作品。然后,他伸出那只没有拿钢筋的手——那只手同样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东西——缓缓地,按在了女主人的头顶。
女主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依旧保持着跪拜磕头的姿势,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声。
农民工鬼影发出一种满足的、像是吸食什么的低沉呜咽。
几秒钟后,他拿开了手。
女主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然后,那空洞的、淌着污迹的眼窝,终于转向了我。
他咧开嘴。
手里的钢筋抬了起来,锈蚀的尖端指向我。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扼住了我的喉咙,我那短暂的勇气瞬间被碾碎,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濒死的恐惧。
球球的爪子猛地一扯!
我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阴冷力量直接从狗窝里拖了出来,砰地一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挣扎着,四肢刨地,想要后退,但那股力量拖拽着我,毫不费力地滑过地砖,向着那个鬼影,向着那洞开的卧室门滑去。
地板上的黑泥沾湿了我的肚皮,冰冷刺骨。
我看向卧室里面。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挤满了东西。很多双灰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很多具腐烂的身体在无声地蠕动。它们在等待。
等待我的加入。
农民工鬼影飘近了,那截锈蚀的、带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钢筋,缓缓抬起,对准了我的眼睛。
冰冷的绝望淹没了我。
结束了吗?就要变成它们那样了?
就在那钢筋即将刺下的瞬间——
啪嗒。
客厅的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正常的明亮,而是那种电压不稳的、昏黄闪烁的光,一下一下,将整个客厅照得鬼影幢幢。
灯光闪烁间,我看到了。
那面空白的墙壁上,再次浮现出那张农民工巨大的、痛苦的脸。但这一次,它的表情不再是纯粹的怨恨,而是扭曲着,挣扎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嘶吼,却又发不出声音。
它的影像在墙上剧烈地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抓住我爪子的冰冷力量突然一松!
拖拽我的那股蛮力也瞬间消失。
我猛地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向后缩,一直撞到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
灯光还在疯狂闪烁。
墙上的巨脸扭曲得更厉害了,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竟然淌下了两行暗色的、如同血泪的痕迹。
农民工的鬼影发出一声愤怒的、被惊扰的低吼,他猛地转向那面墙,举起了钢筋,作势欲砸。
但昏黄的灯光闪烁得越来越急,墙上那张脸挣扎得也越来越剧烈,整个客厅的光影都在疯狂晃动,忽明忽灭。
在又一次骤然的明亮中——
我看到瘫倒在地的女主人手指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而就在我刚刚被拖出来的狗窝旁边,地板上——
那摊从女主人脚上滴落的黑泥里,正慢慢地、如同发芽般,拱出几缕……干枯蜷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须的东西。
它们蠕动着,向着四周蔓延,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