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西行日久,到了那金兜山脚下,江源领着队伍正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与此同时,只见那金兜山腰上,一众妖怪正严阵以待,鼓声震天。
而他们头顶也是黑云压顶,雷声隐隐。
李靖身着金甲,面沉似水,立于云端,身后是旌旗招展的天兵天将,刀枪如林,神光熠熠,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这看似威严的阵势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不少天兵手中空空如也,脸上带着茫然与几分不安。
方才,山下妖洞中飞出的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镯子,如同长鲸吸水般,竟在眨眼之间,将他们的兵器,法宝尽数收走!
丑儿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压抑的阵仗,对身旁骑在青鹿背上的江源低声说道。
“师父,看这架势,怕是玄奘法师他们又在此地遇上麻烦了,李靖亲自率兵前来,也像是吃了大亏。”
他话音刚落,眼见又是一众天兵天将出阵,按下雷云,意图与那山腰上布阵的群妖拼杀。
只听“嗖”的一声,一道白光自山下妖洞中再次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所过之处,那些天兵手中仅存的兵刃,乃至几位星君祭出的法宝,竟再次如同乳燕投林般,纷纷脱手而出。
被那白光一卷,便又是消失不见。
“又来了!”
“我的枪!”
云端上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叫喊。
珠儿面色平静,看向江源,“师父,咱们是就地扎营还是去相助一番?”
江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妖气弥漫的洞府,语气淡然,“无妨,此间之事,与我等无关,只要那洞中妖怪不招惹我们,我们便只当路过,继续赶路便是。”
一旁的李承乾闻言,却是有些不解,他靠近一些,低声问道,“师父,既然玄奘法师有难,天兵亦是讨伐妖孽,我们为何不出手相助呢?多一份力量,岂不是更能早日诛灭此妖?”
江源微微摇头,“这一路西行,我们所遇,为祸一方的妖邪,大致可分三类。”
“其一,如那高老庄的猪刚鬣,他们深谙世故,通晓人情,却依旧依仗神通,以人为食,残害生灵,此等恶妖,若是遇上,我必诛之。”
“其二,如一些初开灵智,偏安一隅的山精野怪,他们不通人情,蒙昧无知,依循本性捕食人类,尚分不清善恶界限,此等妖物,可杀可不杀,需以教化为主。”
“而这第三种……”
江源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妖洞,“便如这金兜山的妖怪,亦或是那车迟国的虎力,鹿力,羊力三妖。”
“他们皆是背后有人,身负使命,在此设劫,行事自有分寸,留有余地,非是以杀戮为乐,心中自有行事的准则与底线。”
江源收回目光,看向李承乾,“他们是玄奘西行路上注定的劫难,只要不曾铸下罪孽,自然无需我越俎代庖。”
恰在此时,云端之上,李靖也看到了山下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了队伍前方那骑乘青鹿,身影熟悉的江源,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吟片刻,对身旁的水火二位星君低声吩咐了几句。
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但军令难违,二人只得驾起祥云,按下云头,落在了江源队伍的前方。
“见过诛邪真君!”二位星君拱手行礼,态度颇为恭敬。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真君”的分量,如今已是绝非寻常仙神可比。
江源翻身下了青鹿,拱手回礼,“二位星君不必多礼,不知有何见教?”
水德星君上前一步,苦笑着说道,“真君明鉴,实不相瞒,那唐僧前些日子行至此处,被这山中妖怪掳了去。”
“他座下三位徒弟手段尽出,却也奈何不得那妖孽,反被收了兵器,故而上天求援。”
“玉帝下旨命李天王率兵前来擒妖,不料那妖怪法宝厉害,两番交战,竟将我军兵器法宝尽数收去……”
火德星君接口道,“李天王知真君途径此地,特命我二人前来,恳请真君出手相助!共诛此獠!”
不等江源开口,一旁的丑儿素来便知师父与那李靖不和,当即开口问道,“李天王既然亲至,为何不亲自落云相见?反倒要劳烦二位星君跑这一趟?”
水火二星君被问得脸色一僵,心中暗暗叫苦。
他们何尝不知李靖这是拉不下脸面亲自来求这位老对头?派他们来,分明是想让他们当这个和事佬,顺便碰碰运气。
火德星君连忙赔笑道,“道友言重了,李天王在军中调度,一时……一时抽不开身啊。”
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水德星君也赶紧打圆场,“是啊是啊!真君,我二人也是奉命行事,还望真君看在我二人的薄面上,莫要为难我等。”
他特意将“薄面”二字咬得重了些,带着几分恳求。
毕竟,四海龙王都归他水德星君管辖,而四海龙王又因为东胜神洲的海路航运,素来与江源交情匪浅,这层关系,此刻正好拿来用一用。
江源看着二人那副为难的样子,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二位星君不必如此,并非江某有意为难。”
“只是据我观察,此洞妖府并无甚浊气煞气,看来此处妖怪并非那等肆意屠戮,罪孽滔天的恶妖,其行事想必自有章法,我不便出手。”
“这里的妖怪却如碧波潭五百年前的水族一般,都不是作恶多端之辈,李天王神通广大,对付此类妖物,自有其通天手段,定是手到擒来,何需江某多此一举?”
“江某行事,自有准则,只诛为恶之辈,恕我不便插手。”
水德星君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浓了几分,他压低声音道,“真君,几百年前那碧波潭旧事……又何必至今仍耿耿于怀呢?”
“更何况李天王早年间便被褫夺了大元帅的职位……此番好不容易得此机会下界立功,才被玉帝重新敕封,真君若能出手相助,二位往日恩怨便可一笔勾销,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一桩?”
江源却是缓缓摇头,目光清澈,“星君误会了。”
“我非是因私怨而拒。”
“我与那碧波潭的水族同样素不相识。”
“只是李靖行事风格,与我心中之道,背道而驰。”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水火二星君见江源态度如此坚决,已知事不可为。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既如此,我二人明白了,告辞。”
待二位星君驾云离去后,江源这才重新骑上青鹿,轻轻一抖缰绳,青鹿便迈开蹄子,继续引领着队伍,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妖洞方向行去。
江源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那妖洞前煞气腾腾的小妖,与天上严阵以待的天兵,都只是路边的风景一般。
珠儿看着越来越近的妖洞,以及洞前那些影影绰绰,手持兵刃的妖兵,忍不住又问道。
“师父,我们就这么从他们军阵中间穿过去,万一那妖怪突然出手,伤咱们的人怎么办?”
江源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说道,“那青牛精背后是道祖,它闲来无事招惹我们做甚。”
听闻此言,丑儿与珠儿当即明白过来,自然也少了几分紧张。
云端之上,李靖听完了水火二星君的回报,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山下那支正缓缓靠近妖洞的队伍,嘴角露出几分讥讽。
“哼……这江源,倒是好大的架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莫非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竟敢如此托大!就这么直直地从妖洞前经过。”
“这妖怪连天兵天将都不惧,怎会怕他一个小小的诛邪真君,他就不怕那无法无天的妖孽率众攻击?”
一旁的哪吒,此刻正掐着腰立在一旁,他的诸多兵器法宝也全被那镯子收走了,听到李靖的话,他撇了撇嘴,语带嘲讽地接口道。
“父王,这位小小的诛邪真君在东胜神洲,可是被万妖顶礼膜拜,奉若神明呢!”
“就算是这西牛贺洲排第一的妖府积雷山,见了这位真君,也是尊敬有加。”
“我们这些失了兵器的天兵天将在这妖怪心中说不准还真不如这位真君有分量呐。”
李靖被儿子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噎得脸色一青,刚想出声训斥,却猛地想起自己那玲珑宝塔也被收走了,顿时气势一泄,只得将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此刻憋闷至极!
此番若是再败退回天庭求援,自己这刚刚复得的“大元帅”之位,恐怕立马就得被撸掉!
接连数次率众下界,却无一次得胜而归,本来天庭就有风言,若是再输,“常败元帅”这个屈辱的名头,怕是真要坐实了!
他死死盯着山下,心中却是在等那妖怪出手,好将江源也给拖下水。
然而,山下的情形,却让李靖大跌眼镜。
江源的队伍,就这么不闪不避地,沿着山道,从那妖洞门前摆开的森严妖兵军阵前,缓缓经过。
而那群妖却是按兵不动。
队伍中不少人背上都有鼓鼓囊囊的包袱,走起路来哗啦作响,那些群妖如何看不出包袱中装着的都是钱财金银。
一名獐头鼠目的小妖,忍不住凑到为首的青牛精身边,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大王!您看!这伙人带的东西可真不少!看起来像是金银啊。”
“那些天兵怕是已经丧胆了,这些金银都送上门来了,要不……咱们冲上去,先抢了他们?”
他话音未落!那青牛精猛地转过头,一双牛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小妖的肚子上!
“嘭!”的一声,将那小妖踹得倒飞出去好几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放你娘的屁!”青牛精怒声咆哮,声音如同闷雷,“那领头的你们不认识,老子可见过。”
“金银再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不关咱们的事!放他们过去!谁也不许乱动!”
他一边骂着,一边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有些躲闪地避开了队伍中扫过来的好奇目光。
江源的队伍,就这么在无数妖兵虎视眈眈却又无比安静的“注目礼”下,慢悠悠地走过了妖洞前的那段山路。
整个过程,别说冲突了,连一声挑衅的唿哨都没有。
就在江源的队伍即将完全通过妖洞范围时。
“轰隆隆!”
天际,那凝聚了许久的雷云,仿佛终于积蓄够了力量!一道粗大的紫色神雷,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朝着妖洞狠狠劈了下来!
显然,李靖见那些妖怪不动,终于按捺不住,要强行动手挑拨了!
一众天兵也试图前压。
那青牛精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他在心底暗骂了李靖两句,也顾不上许多了,猛地一挥手,“鸣金收兵!回洞!关门!”
随着鸣金声响起,霎时间!洞前那些看似威武的妖兵,如同潮水般,一下便退得干干净净!全部缩回了洞中,那两扇石门也被猛地关上。
那黑熊精本想趁着天兵攻势冲入洞府,见小妖鸣金,天庭大军也不曾落云,顿时气得跳脚大骂。
可那洞内却是鸦雀无声,根本无人应答,那青牛精却是在府中按兵不动。
而江源的队伍,则早已越过了这片是非之地,沿着山路,渐渐行至远方。
而奎木狼倒是没像那黑熊精一样在洞门外骂战,而是远远的追上了江源的队伍。
“真君,您可清楚师父此劫凶吉?既不出手相助,可是师父安全?”
江源点了点头,“这妖怪有主的,若要救你们师父,或是请人擒下这妖怪,或是寻到这妖怪的正主,此亦是劫数,汝等自去寻找便是,我也不便多说。”
奎木狼听闻,忙拱手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