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听闻魏征那带着深深无力感的求教,并未直接给出答案,只是淡然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
“选拔人才,关键在于选拔那些真正有智慧,有才干,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而非只会死记硬背,咬文嚼字的酸腐儒生。”
“魏相不是一直想亲眼看看我傲来国寻常百姓的真实生活吗?或许,答案就藏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砖一瓦之中,我们去看看。”
说罢,江源便领着魏征一行人,离开了清灵山学府那充满思辨气息的殿堂,驾云来到了距离都城不远的一处村庄。
此地正是丑儿与珠儿出身的水家村。
只见村庄依山傍水,民房错落有致,白墙灰瓦,整洁有序。
村外是大片规划整齐的农田与菜地,被一道道挖掘得深浅适宜,水流清澈的水渠巧妙地分隔开来。
一架巨大的水车在溪流中缓缓转动,将河水源源不断地提上地势略高的一座蓄水塔。
随后,水流通过由粗大竹筒巧妙连接而成的管道系统,被精准地输送到远处的田地里进行灌溉。
田埂边,堆放着发酵好的牲畜粪便,一位老农正熟练地将粪肥兑水稀释,然后用木勺均匀地浇灌在作物根部。
田里的庄稼长势极为喜人,穗大粒饱,绿意盎然,一看便知是丰收在望的景象。
魏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走上前,向一位正在歇息的老农拱手请教,“老丈,敢问这田间的灌溉之法,还有这施肥的技艺,是从何处学来?竟如此精妙!”
那老农抬头,一眼认出了站在魏征身后的江源与徐成,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然后才憨厚地笑着回答。
“回贵客的话,这些法子,都是俺们村蒙学学堂里的先生教的!说是啥农家技艺!这水车,水塔还有这些竹管子,也都是村里的后生们,照着学堂发的图册,自个儿琢磨着建起来的!”
老农越说越起劲,补充道,“每到春耕、秋播的时节,县里的官老爷还会给咱们发放耧车,犁车的好家伙事,省力又省时!”
“蒙学里的教授们,也常带着学生们到田里来,一边教俺们新的种地法子,一边也让娃娃们实地学学问哩!”
魏征一边听,一边目光扫过老农放在田埂头的食盒,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夹着几片腌肉当作干粮,旁边还放着一个装酒的葫芦。
见状,他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如今在大唐,寻常农夫能吃上粗粮饱饭已是万幸,吃肉喝酒几乎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事。
而在这里,喝酒吃肉似乎只是日常。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苦涩。
徐成见状,心知肚明,上前温和地解释道,“魏相,我东胜神洲山野广阔,妖兽众多,与人族互市通商后,妖族时常会售卖一些狩猎所得的肉食,因此肉价相对低廉。”
“而大唐以农耕为主,耕地虽广,但肉食来源相对稀少,价格高昂亦是常情。”
魏征默默点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至此,他已彻底明白了江源所说的“智慧”是何等含义。
这智慧,并非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渗透在每一件农具的设计里,每一种耕作的方法中,每一套水利设施的原理上,与各行各业环环相扣,与百姓妖怪息息相关。
商业贸易,农业工业,哪都少不了。
这是一个成体系,可复制,能带来实实在在效益的知识系统!
而自从踏入傲来国,他所见所闻,无不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事物,每一桩,每一件都闪耀着这种务实而高效的智慧光芒。
这种庞大而精密的体系,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更非他魏征一人短短数日观摩就能完全领悟,带回大唐的。
纵使他留在此地潜心学习一生,恐怕也不敢说能掌握其十之一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焦灼感,使他的心情有些焦虑。
接下来的几天,魏征在徐成陪同下,参观了傲来国的工坊,集市,医馆,商会,乃至基层的官府衙门。
他看到了效率惊人的水力纺织机,结构精巧的度量衡器具,规范严谨的户籍管理制度,以及面向所有百姓,甚至包括妖族的普惠医疗体系……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让他对东胜神洲的海量人才储备与超高治理水平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直到使团离开傲来国,扬帆返航之日,魏征站在船头,回望那片越来越远的,充满生机与奇迹的土地,脸上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忧思难解的模样。
船上放着徐成代表傲来国回赠的一些灵药山珍,珍稀毛皮作为回礼,但这些东西再珍贵,与他亲眼所见的那个完整,活生生的体系相比,却也是不值一提。
他不知该如何将这片海市蜃楼般的“智慧”带回大唐,更不知该如何在那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上,播下变革的种子。
岸边,珠儿望着远去的船帆,疑惑地问江源,“师父,您不是一直说,要将我们东胜神洲的理念传播到南赡部洲去吗?为何就这样放使团他们离开了?不多传授他们一些吗?”
一旁的丑儿沉稳地接过话头,替师父解释道,“师妹,大道至理,不可轻传,况且,如此关乎国本的大事,魏相一人也无法做主,终究需要唐王拍板决策才行。”
江源赞许地看了丑儿一眼,点了点头。
他远眺海天相接之处,目光仿佛已穿越重洋,落在了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南赡部洲大陆上。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唿!
一道青色流光应声从附近山林中疾驰而出,稳稳停在江源面前,正是那头青鹿,经过多年修炼,这头青鹿如今也是神骏非凡。
江源翻身骑上鹿背,对丑儿和珠儿说道,“魏征回国,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东风,即将到来,走,我们且去南赡部洲一趟,最后再添上一把火。”
他心中知道,唐王李世民不久后便会因早年杀伐过重,心生业障,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以超度亡灵,平息因果。
届时,佛门的观音菩萨将会显圣,指点迷津,引出西天取经。
佛门菩萨可以显圣,他当然也可以。
佛门能借此机会传播大乘佛法,他为何不能?
他灵山有大乘佛法三藏,能度亡者超升,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方寸山中,亦有囊括三教九流,治国安邦,富民强兵的实用之术!
佛祖是万劫不灭的圣人,自己师父菩提祖师,难道就不是神通广大,超然物外的圣人了吗?
取经?好啊!你们去西天取佛经,我便可借此东风,向唐王建言,为何不能也派人去方寸山,取一取这经世致用的真经?!
这世界讲究一个因果规则,形式有些时候也是必须的。
拜师下跪七年是门槛,十万八千里的西行之路同样是门槛,但只要过了这道坎,就等于受了认可。
那于情于理,不管是谁都不能再从中掣肘了。
自己到时再借机宣扬理念,唐王自然不会多说半句,哪怕南赡部洲上的神仙们,也没有话说。
想到此处,江源心中豪气顿生,轻拍鹿颈,“我们走!”
青鹿长鸣一声,四蹄生云,托着江源,丑儿,珠儿三人,化作一道迅疾的青色遁光,径直朝着南赡部洲,朝着那即将召开水陆大会、汇聚天下目光的长安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