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易中海帮着于莉把碗碟洗干净,又把院里的石桌擦了两遍。
才攥着衣角在原地踱了两圈——他想去后院,却又怕见着易大妈。
后院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
他刚凑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还有聋老太太的声音。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总带着不自觉的大声。
“……他住耳房也不是长久事,你得劝劝他,别总闷着,找个正经活计才踏实。”
接着是易大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
“我知道,就是……见着他那样,心里不好受。当年要是我拦着点,也不至于……”
易中海的脚步顿在门外,指节攥得发白。他深吸口气,轻轻敲了敲门:“我……我进来了。”
屋里的动静猛地停了。易大妈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没叠好的布,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过来了?”
她瘦了不少,头发也添了些白丝,从前总梳得整齐的发髻,此刻松松垮垮垂在肩上。
易中海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来看看你,还有老太太。”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老太太的手干瘦,却带着力气:“瘦得脱相了。里面没少遭罪吧?”
易中海摇了摇头,不敢看易大妈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砖缝。
“没有,都好。你身子怎么样?这几天冷,别总往外跑。”
“操心我干什么?”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拉着他往桌边坐。
“桌上有我早上煮的红薯,还热着,吃点。”
易大妈没说话,转身去灶房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杯子是他们以前用过的搪瓷缸,杯沿磕了个小口,杯身印着的“劳动光荣”早就褪了色。
易中海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小口喝着水,听见易大妈轻声说:“耳房漏风,我给你缝了床薄被,一会儿你拿回去。”
“不用,王烈已经给我找了旧被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易大妈打断:“那被子旧了,不暖和。你刚出来,身子虚,别冻着。”
聋老太太在旁边插了话:“你俩也别僵着了。过去的事,谁也不想的。往后他好好干,你多劝着点,日子总能缓过来。”
易中海抬起头,看见易大妈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放下杯子,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糊涂,连累了你们。往后我一定好好找活干,不让你们再操心。”
易大妈连忙扶他起来,从衣柜里抱出个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被子,还有两件我给你改的衣裳。你……别总饿着自己。”
聋老太太也从兜里摸出三块钱,塞到他手里。
“拿着,买两斤粮。别跟我客气,你以前也没少帮衬我。”
易中海攥着布包和钱,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屋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后院墙上,照得地面暖洋洋的。
路过王烈家院门口,听见平安在里面喊“爷爷”,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后院的门——易大妈正站在门口,悄悄望着他。
他对着那道身影,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身往耳房走。
布包里的被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手里的钱被攥得发烫。
往后的日子,不单要好好过,还要把欠她的,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易中海攥着布包往耳房走,刚拐过墙角,就看见王烈蹲在院里修自行车——车链掉了,他正低头用铁丝一点点挑着。
“回来了?”王烈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石桌上的东西。
“刚从副食店买的玉米面,给你留了两斤,放你屋角了。”
易中海连忙应着,把布包放在耳房门口,转身过去想搭手:“我帮你看看?以前在厂里也修过自行车。”
王烈没拒绝,往旁边挪了挪。易中海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车链,动作却熟练。
从前他总帮院里人修东西,后来性子拧了,才渐渐疏远了街坊。
两人没说话,只听见铁丝碰撞的轻响。阳光落在两人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要是没事,跟我去趟废品站?”
王烈忽然开口,“那老板我认识,最近缺个整理废品的,管饭,一天给八毛。”
易中海心里一热,连忙点头:“能行!我力气还在,啥都能干。”
“别太急,慢慢干。”王烈把挑好的车链搭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说着,于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兜,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
“刚蒸好的,你们下午带着当干粮。”
她把馒头递给易中海,又道,“我给你缝了个布套,装工具用,放你耳房里了。”
易中海接过馒头,烫得指尖发麻,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觉得任何话都轻飘飘的。
下午三点,两人往废品站走。
到了废品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见了王烈就笑着打招呼:“来了?这就是你说的人?”
“是,易中海,干活踏实。”王烈拍了拍易中海的肩。
老板点点头,指着堆在墙角的废品:“把纸壳子捆好,铁器分开放,别混了。”
易中海挽起袖子就开始干。纸壳子上沾着灰,蹭得他脸上黑乎乎的,铁器边缘锋利,不小心就划破了指尖。
他却没停,动作又快又稳——他想好好干,想让老板留下他,想早点赚到钱,把欠的都补上。
夕阳西下时,活终于干完了。老板数了八毛钱递给易中海,又多给了两个白面馒头:“明天还来不?活还多着呢。”
易中海连忙点头,把钱小心地揣进兜里:“来!明天我早来!”
往回走的路上,易中海手里攥着钱和馒头,心里踏实得很。
到前院时,易中海停下脚步,对着王烈道:“你们回去,我去看看……她。”
王烈点点头:“别太晚,晚上凉。”
易中海走到后院门口,看见易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下午老板给的,你拿着吃。”
易大妈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接:“你自己吃吧,你干活累。”
“我还有呢。”易中海把馒头放在她手边的菜篮里,又从兜里摸出五毛钱。
“这是今天赚的,先给你。往后我天天能赚钱,慢慢就把日子过好。”
易大妈看着他手里的钱,眼圈红了,却轻轻推了回去。
“你自己留着,买粮食吃。我这里有老太太帮衬,不缺。”
两人就这么僵着,直到屋里传来聋老太太的声音:“谁啊?在外头磨蹭啥?”
易中海把钱放在菜篮里,转身就走:“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早上就去干活,你别惦记。”
他走得快,没看见易大妈拿起馒头时,指尖微微发颤,也没听见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慢点走”。
回到耳房,易中海把今天赚的钱和剩下的钱放在一起,仔细叠好,塞进枕套里。
他又从布包里拿出易大妈缝的被子,铺在床上——被子是旧布改的,针脚却细密,盖在身上,暖乎乎的。
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传来平安的梦呓声。
易中海躺在床上,摸着枕套里的钱,嘴角慢慢牵起个笑。
日子虽然难,可有人肯拉一把,有人肯等着,就不算晚。
他想着明天要早点起,想着要多赚点钱,想着等攒够了钱,就给易大妈买块新布料,给平安买个大风筝。
就像他答应过孩子的那样,飞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