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陆沉舟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依旧作男装打扮,月白儒衫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目间的书卷气与这漕运码头的粗犷格格不入。
慕容小姐。陆沉舟拱手为礼,语气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路并不轻松。
陆大人。慕容芷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漕工,以及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漕运司差役,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云河镇似乎正值多事之秋。
陆沉舟引着她往漕运司走去,低声道:慕容小姐消息灵通,想必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略有耳闻。慕容芷与他并肩而行,声音轻柔却清晰,私盐案、官员自尽、巡抚特令...陆大人这一出手,可是把云河镇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二人走进漕运司值房,陆安识趣地掩上门,守在门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慕容小姐此来,所为何事?陆沉舟请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慕容芷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云都近来颇不太平,赵侍郎一党动作频频。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陆沉舟眼神一凝:慕容小姐是特意来提醒我的?
是,也不是。慕容芷抬眼看他,眸中情绪复杂,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在云都文会上纵论天下、痛陈时弊的陆沉舟,如今在这漕运码头,是否还能保持当年的赤子之心。
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慕容小姐觉得呢?
你变了,慕容芷轻声道,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锋利。但你的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明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安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大人,苏东家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陆沉舟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苏婉儿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当她看到房内的慕容芷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是...苏婉儿看向陆沉舟,语气平和,但目光中带着探究。
这位是云都来的慕容公子。陆沉舟介绍道,慕容公子,这位是清澜布庄的苏东家。
慕容芷起身施礼,姿态优雅:久闻苏东家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婉儿浅浅还礼,目光在慕容芷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陆沉舟:大人,妾身得到消息,刘莽正在暗中调动人手,似乎要对您不利。
陆沉舟眼神一凛:具体什么情况?
守备府的亲兵今夜都在待命,而且...苏婉儿压低声音,妾身安排在守备府的眼线说,他们似乎在准备火油和弓箭。
慕容芷闻言,面色也变得凝重: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陆大人,你需早做防备。
陆沉舟沉思片刻,对陆安道:传令下去,漕运司今夜加强戒备,所有差役整装待命。另外,派人去知府衙门和按察使司报信,就说漕运司恐有变故,请求支援。
陆安领命而去。
苏婉儿担忧地看着陆沉舟:大人,要不要先避一避?
不必。陆沉舟摇头,目光坚定,我若此时退缩,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慕容芷忽然道:陆大人可需要援手?我带来的随从中,有几个身手不错的。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慕容小姐好意,但这是漕运司的事,不便牵连外人。
夜幕渐渐降临,漕运司内外灯火通明,气氛紧张。陆沉舟站在值房窗前,望着外面严阵以待的差役,眉头紧锁。
苏婉儿和慕容芷都留在值房内,谁也不愿先行离开。三人各怀心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
陆大人,苏婉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慕容公子...似乎不是寻常商贾?
陆沉舟正要回答,慕容芷却抢先道:苏东家好眼力。在下慕容芷,云都慕容家次女。
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泛起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原来是慕容小姐,失敬了。
便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陆安急匆匆跑进来:大人,守备府的人把漕运司包围了!
陆沉舟眼神一冷:终于来了。他整了整官袍,大步向外走去。
漕运司门外,火把通明。周武带着数十名亲兵,将漕运司围得水泄不通。
周副将这是何意?陆沉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道。
周武狞笑道:陆大人,有人举报漕运司私藏违禁物品,本将特来搜查!
可有搜查令?陆沉舟冷冷问道。
事急从权!周武一挥手,给我搜!
守备府亲兵一拥而上,与漕运司差役推搡在一起,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军官高喊:巡抚大人手令在此!谁敢造次!
周武脸色大变,正要说话,那军官已经飞马而至,将一份文书掷在他面前:巡抚大人有令:即日起,漕运司一应事务由陆沉舟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周武接过文书,双手微微发抖。他狠狠瞪了陆沉舟一眼,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挥了挥手:
守备府亲兵如潮水般退去。危机解除,漕运司内外响起一片松气声。
陆沉舟向那军官拱手:多谢将军及时相助。
军官回礼道:陆大人客气了,在下奉巡抚大人之命,特来协助大人办案。
待军官带队离去后,陆沉舟回到值房,只见苏婉儿和慕容芷都面色苍白,显然刚才的场面让她们受了惊吓。
没事了。陆沉舟轻声道。
苏婉儿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方才...方才真是吓死妾身了。
陆沉舟微微一怔,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慕容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默默低下头,悄然退到一旁。
夜色渐深,漕运司终于恢复了平静。陆沉舟派人送慕容芷回客栈休息,值房内只剩下他和苏婉儿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婉儿,陆沉舟轻声唤道,今日多谢你了。
苏婉儿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大人何必言谢,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陆沉舟注视着她,忽然道:你可知道,方才面对守备府亲兵时,我在想什么?
苏婉儿摇了摇头。
我在想,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若我今日真的遭遇不测,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告诉你我的心意。
苏婉儿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自我来到云河镇,你一直在暗中相助。查案时你提供线索,危难时你送来关怀。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聪慧、你的勇敢、你的温柔,都深深印在我心里。
他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婉儿,我...
话未说完,苏婉儿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陆沉舟的心。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苏婉儿退开一步,脸颊绯红,眼中却带着坚定的光芒:大人的心意,妾身明白了。妾身...也是一样的。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两颗心终于冲破层层阻碍,紧紧靠在了一起。
而在远处的客栈窗前,慕容芷默默望着漕运司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