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塞过来的那半块饼子,像块冰一样硌在我手里,也硌在我心上。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看我没被打死,又来假装好人?
我蒙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外面张麻子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赵小五也没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着,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好半天,他才极轻微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好像也松了口气。
我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屋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旁边铺位隆起的轮廓。手里的半块饼子又干又硬,边缘都硌手。要是在平时,我肯定狼吞虎咽就吃了,可现在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张麻子狰狞的脸和柴房里冰冷的触感,吓得我几次惊醒。每次醒来,都发现手里的那半块饼子还紧紧攥着,已经被我的汗捂得有点发软了。
起床的锣声敲响,杂役房里的人都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别人都出去打水洗脸了,才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后背和后脑勺。
赵小五已经起来了,正低头系着草鞋带,不敢看我。我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我没说话,把那半块饼子悄悄塞进了怀里。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这饼子现在是我的干粮,说不定哪天逃命的时候能用上。
走出屋子,张麻子正蹲在院子当中呼噜呼噜地喝粥,看见我出来,他抬起眼皮,阴冷地剜了我一眼,鼻梁上还有一小块青紫的痕迹,是我昨晚用头撞的。他眼神里的狠毒毫不掩饰,但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把碗顿在地上,起身走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警告我,昨晚的事没完。
我现在没了何先生庇护,就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他宰割。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
可怎么走?衙门守卫森严,白天根本不可能溜出去。晚上?昨晚的经历告诉我,晚上更危险,张麻子肯定防着我这一手。
我一整天都像丢了魂。户房那边是肯定不能去了,李主簿看到我就烦。我只能待在杂役房,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劈柴、挑水、刷茅房。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身上的伤,但我咬牙忍着,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观察着衙门里的动静。衙役们进出好像比平时频繁,神色也有些紧张。我隐约听到有人议论,说何先生的案子惊动了上面,可能要派巡察御史下来复查。
这是个变数!如果上面来人,张麻子他们会不会暂时不敢动我?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谁知道御史什么时候来?说不定还没等到,我就已经被张麻子找个由头弄死了。
下午,我去后院井边挑水,正好碰到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人往刑房方向走。被押着的那个人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有点眼熟。
走近了,我猛地认出来,竟然是王班头!
他怎么也被抓了?是因为他小舅子的事,还是……跟何先生的案子也有牵连?
王班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只剩下灰败和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旁边的衙役推了他一把,呵斥道:“快走!”
王班头低下头,被推搡着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加混乱。连王班头都倒了,张麻子背后的人,能量到底有多大?我真的能逃出去吗?
晚上睡觉前,我故意把铺位挪到了最靠墙的位置,还把平时劈柴用的那把钝斧子偷偷藏在了铺板底下,以防万一。
躺下后,我紧紧握着那把斧子粗糙的木柄,手心全是汗。赵小五还是睡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趁着其他人鼾声四起,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对我说:
“石头……对不住……他们……他们好像……要把你……调到……浆洗房去……”
浆洗房?那是在衙门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后门,但也是看守最松散的地方之一……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又一个圈套,还是……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