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书房听完父亲训诫与叮嘱,心中对春狩事件的后续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皇帝虽未明着追究大皇子,但显然对那日猛虎的事起了疑心,对卫国公府和七皇子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
然而,没等沈砚将这转化为实际行动,一场更大的风波,如同酝酿已久的阴云,骤然笼罩了整个皇宫。
永熙帝病倒了。
皇帝在一次例常朝会后,于御书房内呕血昏厥。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宫闱之中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永熙帝连续数日未能临朝,
由内阁和几位重臣代为处理紧急政务后,各种猜测和流言便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太医院给出的说法是“操劳过度,肝郁化火,邪风入体”,需静心调养。
但这并不能阻止某些别有用心的流言,指向了一个最无辜,也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听说了吗?陛下这次病得蹊跷啊……”
“可不是,偏偏是在春狩之后……我听说,七殿下那次在林中,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嘘!慎言!不过……说起来,惠妃娘娘去得也早,这七殿下莫非真是……命格太硬,克亲?”
“克母克父……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
这些阴毒的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宫墙角落、回廊深处游弋,最终不可避免地,也钻入了萧彻居住的宫苑。
萧彻本就因春狩受惊身体不适,一直在自己宫中静养。
皇帝病重的消息和随之而来的恶毒流言,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再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足不出户,原本因沈砚的出现而稍稍明亮的眼眸,又重新被浓重的阴霾和不安占据。
他不懂,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那些恶意要如影随形?
沈砚得知皇帝病重和流言四起时,正在自己院中探索系统有没有什么隐藏功能。
他心中猛地一沉,意识到萧彻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了,他必须尽快进宫!
利用父亲沈擎每日入宫议事的便利,沈砚软磨硬泡,终于得以随行。
再次踏入宫门,他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与以往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侍卫和内侍们的脸上都带着谨慎和肃穆,行走间脚步匆匆,不敢多言。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萧彻的宫苑,这里比以往更加冷清,连当值的宫人都少了几分生气,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在内侍的引路下,他在偏殿的书房找到了萧彻。
不过一月不见,萧彻似乎又清瘦了些,穿着素色的常服,更显得小小一团,
正对着一本书卷发呆,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彻。”沈砚唤道,刻意放轻了声音。
萧彻猛地回过神,看到沈砚,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
“阿砚!你……你好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目光关切地在沈砚身上扫视,最后落在他已拆去细布、只留下一圈深色疤痕的手腕上。
“嗯,没事了,活蹦乱跳的。”沈砚咧嘴笑了笑,挥了挥手臂以示无恙,然后压低声音,
“宫里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萧彻的眼圈立刻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可是…父皇他…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沈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是操劳国事累的!北边匈奴不安分,那么多政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那些乱传话的人,其心可诛!”
他拉着萧彻走到窗边,继续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别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彻看着沈砚坚定清澈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心中的恐慌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这时,一名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低着头,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殿下,该用药了。”小太监声音细弱,将药碗放在书案上,便垂手退到一旁。
萧彻看了看那碗浓黑的药汁,小脸皱了起来。
沈砚看着那碗药,又瞥了一眼那个低头敛目,看似恭顺的小太监,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皇帝病重,流言指向萧彻,这节骨眼上,任何入口的东西都需格外小心。
他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守护萧彻,规避风险】的任务提示仿佛在隐隐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端起那碗药,假装好奇地嗅了嗅,笑道:“这是什么药?闻着比太医院往常开的更苦些。”
说话间,他意念微动,尝试用那初级的【知识检索】能力,分析这碗中汤药的气味。
【药味成分分析:黄连、黄芩、苦参……】
【检测到微弱腥甜底韵,与断魂草干燥研磨后混入药材的特征有低度吻合……】
断魂草?!
沈砚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端着药碗的手却稳如磐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小太监。
只见那小太监依旧低着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是……是太医新开的方子,说是给殿下安神压惊的。”小太监的声音似乎更细了。
“哦?”沈砚将药碗放回托盘,语气轻松,仿佛随口一问,
“哪位太医开的?煎药前,可有人试过?”
小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是……是张太医开的方子,按规矩,煎好后有药童试过一口,并无异常。”
药童试过?是剂量轻微,一时半会儿发作不了,还是试药环节也被做了手脚?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对萧彻说:
“这药闻着就苦,殿下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放一放,待会儿再用?我带了家里新做的桂花糖糕,要不要先尝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正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观墨准备的。
萧彻本就不想喝药,闻言立刻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那包糖糕。
那小太监似乎有些着急,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了药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声道:
“殿下,药凉了就更苦了,还是趁热……”
“混账东西!”沈砚突然脸色一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威势,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身份尊贵,想何时用药,也是你能置喙的?退下!”
那小太监被沈砚陡然转变的气势骇住,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慌忙躬身退了出去。
待小太监离开,沈砚脸上的厉色才缓缓收敛,他看向一脸茫然的萧彻,心中后怕不已。
若不是他恰好今日进宫,若不是他有系统提示……后果不堪设想!
这皇宫,果然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他拿起那碗药,走到窗边的盆栽旁,毫不犹豫地将整碗药汁倒了进去。
“阿砚?”萧彻不解地看着他。
沈砚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走到萧彻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萧彻,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亲自递给你的,或者你绝对信任的、贴身的旧人经手的东西,其他任何人送来的饮食、汤药,哪怕看着再正常,也尽量不要碰,明白吗?”
萧彻看着沈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郑重,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选择相信沈砚。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悄悄握紧了沈砚的衣袖。
沈砚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又看了看那盆被药汁浇灌、不知能否活过明天的植物,眼神冰冷。
暗处的杀机,已经不再满足于流言蜚语,开始化作实质的行动了。
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