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瑶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找个清净点的雅间坐坐吧……。”
敖丙“嗯”了一声,语气乖得像只雪白绵羊,一抬手,亮出一锭闪瞎眼的金叶子。
“来几个会弹琴的,手干净的,话少的,不打扰我们喝茶。”
管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哈腰:“好嘞好嘞!贵客里边请——这边厢有个荷香小阁,清净得很!”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个眉眼俊俏、身段婀娜的年轻男子就被请了进来,各执一琴,笑吟吟地落座,衣袂翻飞,一时间香气四溢,弦音悠扬。
那几个小倌显然是头一回遇见如此出手阔绰、又美又高贵的客人,尤其黎瑶那模样,让他们眼睛都直了,一会儿给斟酒,一会儿又端点心,欢喜得像蜂见了蜜。
黎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酒盏,抿了一口香梨酿,神色半真半假地笑问:“最近这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她声音轻软,又带着点随意的调侃,那几个小倌本以为她只是客套,谁料琴声未停,一个最年轻的少年指尖一抖,琴弦顿时“铮”地断了一根!
“咳、咳咳……姑娘问的,是何意?”
黎瑶没看他,只是转盏而笑:“比如……夜里传来的怪声,或者某些不干净的影子?”
少年眼神明显一虚,讪讪一笑:“嗐,这种地方嘛……难免会有些猫啊狗啊——”
“猫?”敖丙终于抬眼,淡淡道,“能跑过屋顶、会低吼、能让人半夜惊醒的猫?”
“……也可能、可能不是猫……有点像狐狸的叫声!”少年声音都发虚了,手指搅着衣角,最终低低认了,“前些日子起,夜里常有怪响,有时像铁锁拖地,有时像野兽扑咬,还有人说,看到屋檐上,有影子爬过。”
另一个小倌也附和:“前几天,还少了一个人呢……说是夜里走出去就再没回来。”
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
黎瑶转头与敖丙对视,眉头同时蹙起。
半晌——
黎瑶轻叹:“……听起来很邪乎。”
几个小倌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发虚。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声说:“其实吧……那怪声也不是每天都有。”
黎瑶挑眉:“嗯?”
他支支吾吾:“就……偶尔,有时有,有时没有……不一定……”
“可有规律?”她忽然打断,语气不紧不慢,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一圈,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威压。
几个小倌顿时噤了声,像被捏住后颈的小兽,面面相觑。
气氛僵了一瞬。
敖丙抬手,从袖中取出几片碎金,随手撒进案上香盏,发出清脆一响。
火光一跳,金叶闪耀。
原本低眉顺眼的几个小倌立刻神色一变,咬牙一狠,终于开口。
那最胆小的红着耳根,结结巴巴道:“就是……只有那种……寻花问柳、情到浓时,才听见那声音。”
“像是……像是狐狸在窗外学人叫。”
“也像是……有人在笑,笑得怪渗人。”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埋进自己衣领里。
黎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息,她缓缓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开口: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过了。”
此时夜色已深。
檐外风声卷着檀香,从荷阁轻窗间潜入,轻轻撩起珠帘一角,月光像水一样倾泻进来,映得一室香雾迷离。
黎瑶靠在榻上,随意地斟着酒。
她原本只是吩咐小倌安排个乖巧听话的来配合演一出“情戏引妖”的局,想着人选不过是个摆设,不碍眼就成。
可帘子刚被轻轻挑起的一刹那——她手上的酒盏顿了。
月光铺满地面,一袭淡蓝色的衣袍轻落其间,带着一点不真实的温柔冷意,像是雪夜里长出的第一枝水色青莲。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敖丙。
他换下了原本的仙袍,换上这件更显肩颈线条的衣袍,衣摆绣着暗纹寒露,发用玉冠半束,其余披散,垂在身侧,微微潮气映出一层清辉。
黎瑶一愣:
“饼饼?我不是让他们随便安排个人过来吗?”
敖丙的俊美本就安静,骨相偏冷,眼尾却柔得像春雪;一入灯下,便是那种“不近不远,一看就心悸”的俊色。
“师父若真要‘以身诱局’。”
“找其他人,只怕夜里会有不测。”
空气,顿时安静了半秒。
不是命令,不是恳求,也不是戏谑。
只是冷静、果断、毫无缝隙的温柔坚定。
敖丙起身,替她将窗户一一合上,顺手落下珠帘,轻声道:
“师父,我熟你气息,也懂你设局的方式。”
“旁人太生,演不真。”
黎瑶抬眼看着敖丙,一时竟忘了该接什么话。
敖丙指尖落在铜锁处,轻轻一旋。
咔哒——
屋内沉入温柔夜色,只余檀香袅袅,帘影曳动。
黎瑶还靠在软榻上,微微偏头,看着窗外一点月影,忽然想起:“饼饼,我在想,吒儿他们飘红楼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敖丙坐在她对侧,替她倒了一杯果酿,眼神在昏暗中依旧清透温润。
“有太乙真人在,”他语气平静,“出不了什么大事。”
黎瑶正要回话,忽然眼角一闪。
窗棂外,一道红影悄然一掠。
轻轻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爬过檐角,动作极轻,尾巴上还沾着一点夜露。
那是一只狐狸。
她瞳孔微缩,身子一紧——而就在下一瞬,敖丙已经凑近她,嗓音极低:
“师父。”
“狐狸出来了。”
他随之手指落在最后一盏灯边,微一用力,火光熄灭。
敖丙低头靠近她耳侧,唇角贴得极近,带着一丝柔软到极致的歉意:
“……抱歉了。”
黎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敖丙为什么要说抱歉——
下一瞬——
天旋地转。
她被整个人掀了个翻,软塌轻晃,身后是一片骤然压下的冰凉衣料,身前是敖丙骤然放近的温热气息。
他整个人将她压在榻上,手肘支撑,动作轻得不像是在控场,更像是……怕压疼她。